Copacabana 和 La Mandragola
舞曲、喜剧、悲剧
這週三在 Memorial Union 看了 Open Mic Night 的演出。開場曲叫做 Copacabana（之前沒聽過這首歌），乍一聽是一首尋常的舞曲，旋律輕盈歡快：
At the Copa, Copacabana
The hottest spot north of Havana
At the Copa, Copacabana
Music and passion were always the fashion
At the Copa they fell in love
聽到後面，卻發現這首歌講述的是一場悲劇，它的情節是這樣的：
Copacabana 是紐約最繁華的夜總會。歌舞女郎蘿拉和她的愛人托尼都在這裡工作，托尼是夜總會的一名調酒師。一天晚上，一個有錢人里科對蘿拉產生了興趣並做出了一些出格的舉動時，托尼出面制止，並與里科扭打起來。隨後一聲槍響——是誰開的槍？一陣混亂過後，托尼已經倒在血泊之中。三十年後，當年的 Copa 夜總會已改建成 Disco 舞廳。裡面有一個衰老的身影，正是中年的蘿拉。她仍穿著歌舞女郎的服裝，醉得不省人事，哀歎著失去的青春。
蘿拉和托尼的故事是一齣古典的悲劇。古典悲劇的核心，是有限者衝擊無限的過程中的毀滅。古人雖然篤信無限者的崇高和有限者的渺小都是確定無疑的，然而當有限者奮力觸碰無限的那一刻，原本渺小的人也可以是偉大的。Copacabana 的主題是愛，它之所以是悲劇，是因為托尼和蘿拉都承認愛的崇高和神聖。最終兩位主角都因為愛而死：托尼死在欲望的爭鬥中，而蘿拉死在絕望中。
但 Copacabana 的講述方式是現代的。柏拉圖認為音樂由三個要素組成：歌詞（logos）、調式（harmonia）和節奏（rhythmos），其中歌詞是音樂的內容，後兩者是音樂的形式。音樂之美的關鍵在於：其形式必須服從於歌詞內容（398d）。用歡快的舞曲輕巧地講述悲劇，這種方式是對古典的背離。
這種用輕鬆的喜劇來包裝教誨的現代技巧，可以追溯到現代政治哲學之父尼科洛·馬基雅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他寫過一部很有名的作品，《曼陀羅草》（La Mandragola）。這是一部喜劇，它的主題也是愛，但故事的結局完全不同：
曼陀羅（La Mandragola）傳說是一種催情和促進生育能力的藥劑，用曼陀羅草的根部製成。主角是年輕人卡利馬科，他渴望與年輕貌美的人妻盧克雷齊婭發生關係。盧克雷齊婭的丈夫，法學博士尼西亞是個老蠢貨，他一心想要個兒子繼承家業，卻始終未能如願。卡利馬科偽裝成醫生，哄騙尼西亞給盧克雷齊婭服用曼陀羅草，聲稱這能「提高她的生育能力」。不過，卡利馬科警告尼西亞：曼陀羅草必定會殺死第一個與她發生關係的男人。最後，不情願的盧克雷齊婭在母親和神父的勸說下，允許喬裝打扮的卡利馬科與她同房。那之後，盧克雷齊婭使得卡利馬科成為了她長久的戀人。
馬基雅維利透過喜劇來抒發他的政治觀點。這位政治哲人認為世界的「事實真理」在於效法「多變的自然」。在馬基雅維利的濾鏡下，傳統的道德不再有任何意義。像尼西亞這樣看似「好」的人，因為拒絕承認人性的貪婪與詭詐，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支配的對象。這種「虔誠」在馬基雅維利眼中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種缺乏力量的表現——它讓好人變得軟弱，甚至因為他們的無能而導致了國家的敗壞。
就像 Copacabana 用歡快的 Disco 掩蓋謀殺一樣，馬基雅維利拆毀了古典的目的論世界，轉而為我們勾勒了一個（至少表面上是）純粹喜劇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他呼籲年輕人效仿卡利馬科，以「德性」衝擊命運，運用詭詐和計謀，愚弄軟弱的善良人，奪得想要之物（盧克雷齊婭）。
但是也許馬基雅維利的行動指南不夠詳盡，又或者那個純粹的喜劇世界太過單薄和荒涼——總之人們似乎並未完全聽從馬基雅維利的教誨。否則如何解釋酒保托尼是為何挺身而出，為何而死呢？
可惜的是，馬基雅維利沒有機會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只能單方面凝視他。他留給我們的肖像畫不多，有一幅最為著名，據傳是在他死後根據他的死亡面具或者更早的臨摹畫成的。畫面中的馬基雅維利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看著尼科洛的微笑，我又想到蘿拉。她為什麼難過呢？
再聽 Copacabana 時，我想起另一首歌，By The Rivers Of Babylon。同樣採用「悲喜反差」、「歌詞失調」的技法，這首歌用歡快的旋律，歌唱詩篇第137篇（一篇極其悲痛的流亡詩）：
By the rivers of Babylon
there we sat down
ye-eah we wept
when we remembered Zion.
我們在巴比倫河邊，
坐在那裏，追想錫安，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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